澳门银河娱乐场_澳门银河官网_澳门银河博彩官方网址_欢迎进入! Mon, 29 May 2017 14:05:49 +0000 en-US hourly 1 https://wordpress.org/?v=4.4.10 澳门银河娱乐场_澳门银河官网_澳门银河博彩官方网址_欢迎进入! /848.html /848.html#comments Mon, 29 May 2017 14:05:02 +0000 /?p=848 银河娱乐场是亚洲首家网络投注平台,更是最大的网上博彩娱乐平台,其中有真人、体育、电子、 彩票等上百种各类游戏,获得菲律宾政府认证的合法网上博彩公司。银河娱乐场与“BBIN”等 合作,旨在打造亚洲最有公信力,最受玩家欢迎的在线博彩娱乐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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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落子

2017 年 5 月 23 日,柯洁对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第一局,第 29 手,柯洁长考后执黑尖顶。

这不是在职业棋手眼中看起来最自然的一手棋。在赛后两位职业棋手孟泰龄和彭荃的复盘里,这手棋被反复推敲研究。两人计算了接下来几手棋的几十种各种实战和假想的变化图后,猜测柯洁是在此时敏锐地察觉了此前黑棋防守时留下的微细缺陷,并且试图用不同寻常的一手棋来弥补。孟泰龄评论到:这大概就是柯洁高于所有其他棋手的地方吧。

柯洁对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的三番棋其实并无胜负悬念。此战之前,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早已通过 2017 年年初的六十局全胜对弈在棋界封神,没有人真的相信柯洁有能力战胜它。但柯洁仍然毫无争议地取得了代表人类挑战它的资格,这不仅仅是因为柯洁的战绩和等级分在人类中遥遥领先,也是因为他一次又一次表现出他似乎比其余所有人都更接近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一点。5 月 26 日,在五人合战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的团体棋局中,一众观战棋手在研究室里等待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落下第 60 手之前,柯洁在棋盘上摆出了一尖。正当所有人都认为这手棋绝不可能的时候,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在完全相同的位置上落下了一子。众人哄堂大笑,柯洁洋洋得意地说:哎,对棋的理解啊,真是……

如果围棋真有境界高下之别,柯洁纵然无法追上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也至少比所有人更先一步触及了那道门槛,窥见了一个全新世界的堂奥。但在他的境地里,他只是孑然一身,走在此前人类从未探寻过的奇崛道路上。

这一切无法付诸言语,他所见到的只有他知道。

很少有什么人类发明的游戏能如此接近天人之境。它以介子纳须弥,用极简的规则在三尺纹枰中定义出了极繁复瑰丽的世界。棋手自己也常常无法掌控棋局的走向,只有在天时地利的机缘巧合下,他才有可能碰巧下出一场跌宕磅礴生死翻覆的名局,得以留传青史。

2017 年 5 月 25 日,柯洁对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第二局。柯洁执白主动出击,在棋盘全场攻守兼备,挑起十余处环环相扣的战役。他勇敢、积极、活跃、坚定,表现近乎完美。所有的观棋者都被如此复杂的局面所震惊,但所有观棋者也都知道,要战胜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在局面最混乱的时候,柯洁仿佛看到了胜机,他不断按压自己的胸口,试图让自己的心跳能再慢一点。这是悬崖边上的一战,生死在分寸之间。解说台上,古力一遍一遍地问:我们是不是要见证奇迹了?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只有屏息以待。

然后柯洁被看似即将到来的胜利所迷惑,算错了一个劫材,引爆了一场必输的劫争。局面急转直下,白棋顷刻间崩溃。

在赛后的发布会上,所有人都不吝给予柯洁盛赞。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的后台数据显示,前十五步里柯洁的行棋都走在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认为最优的落点上,前一百步双方胜率都难解难分。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之父 Demis Hassabis 说,这是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关于这局棋的研究才刚刚开始,人们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讨论它的每个细节。但从它落幕的那一瞬间开始,几乎所有人都会同意:虽然最终告负,但这局棋的前半盘是人类有史以来展现出最高棋力的一刻。

二、少年

柯洁符合人们对围棋天才的全部想象。

围棋是古老的技艺,但围棋手建立功业时大多年少。本因坊秀策在 1846 年对幻庵因硕下出耳赤之局时十七岁,吴清源 1933 年对本因坊秀哉下出震古烁今的天元开局时十九岁,李昌镐 1992 年夺得自己第一个世界冠军,开创李昌镐王朝的时候只有十六岁半。李世乭在与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对战时表现得谦和沉稳,但在十几年前他公开对抗韩国棋院,以世界冠军迫使韩国棋院打破传统将他直升九段的时候也只有二十岁。那时他被称为飞禽岛少年,桀骜不驯一如后来的柯洁。

可是只有柯洁生活在社交媒体的时代。人们被他的外表、天赋、时常语出惊人的谈吐所吸引,又常常忘了他的年纪,忘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并不是永远像计算棋局一样精确计算自己言谈举止的后果。他有他的坚持,但并不审慎圆滑,也未必出于深思熟虑。在大多数棋手习惯于随意穿着的时候,他坚持正式对局穿正装,因为这样可以提升围棋的公众形象。但他也常常用一种叛逆的语气说:围棋的乐趣就来自于胜负,并没有什么更抽象的棋道。在李世乭负于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之后,职业棋手李喆说李世乭已经做得很好,他大为不满,觉得李世乭的棋确实不好。他自己录了一段视频解说李世乭的对战,一边录影一边吐槽自己作为单身狗连个帮忙拿手机录像的人都找不到。然后他在微博上说出了那句著名的「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赢不了我」。

当那句话一年后被别人不怀好意地翻出来重新热炒后,记者问他怎么看。他说:他当然一年里成长了很多,但如果一年前自己的无知能让大家开心一下,那也不错。

在他身上既有不谙世事的天真,又有身为当世第一人的责任心。好奇与自负纠缠在一起,在才华的映衬下现出明亮的色彩。彷佛是命运特地的安排一样,代表人类抗衡冷冰冰的机器的,恰恰是一个有如此真实生动性情的人。

然而即使是划时代的天才,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也无法在仿佛梦想成真的时刻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和判断力。他败在了自己的人性上。

每个人都对他说:没关系,还有一局。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一旦在开局时被它控制住节奏,后面就几无翻盘的可能。但只要像第二局一样逼着它多线作战,就还有一丝希望。

2017 年 5 月 27 日,柯洁对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第三局。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全世界的期望被他第二局的表现推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刚开局不久就走出了疑问手。二三十手过后,解说的聂卫平直言不讳:柯洁这盘棋已经输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是一幕放慢动作的希腊悲剧在观众面前静默地展开。旁观者看清了的命运,他本人不可能无所觉察。但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有希望一战的机会,他眼睁睁地看着微茫的可能性被他轻易葬送,却又不得不坚持到底。他在所有人面前徒劳地抵抗,又一点点被自己的绝望所吞噬。当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执黑棋在上方打入,断绝哪怕是表面上的最后生机时,他摘下眼镜把头埋在双手里良久,然后又趴在桌子上埋头抽搐起来。对面代表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走棋的黄士杰博士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虽然我们能通过摄像头亲眼看到这一切,但他内心翻腾过的情绪,我们只有靠想象才能体会。往圣绝学,少年意气,无数日夜的梦想与挣扎,都在此刻。

赛后的记者招待会上,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但仍然尽最大努力得体地回答了所有问题,走完了全部仪式行程。他终于卸下了重担,但要理解和接纳在他身上所经历的一切,无论对旁人还是对他自己来说,都还为时尚早。

2016 年 12 月 8 日,柯洁获得了他自己第四个世界冠军。他在微博上说:我的传奇,永不停止。半年之后,他零比三输给了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再过三个月,他将迎来自己的二十岁生日。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三、永远有多远

柯洁在赛后采访中坦言,在遇到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之前,他以为棋道一百,他至少也知道五十了。

人人都知道围棋的可能性穷尽天地之数。但人们也从未怀疑过,通过一代代人的努力,人类可以日渐接近围棋的真理。藤泽秀行先生的名言:「棋道一百,我只知七」,纵然谦逊,也带着理想主义的光芒。未知的世界虽然广袤,却标志着探索的方向。

但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的出现彻底颠覆了这幅图景。它并不完美,但唯其如此,它横亘于人类和围棋上帝之间,才更加残酷地裁断了人类无可逾越的界限。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也许和围棋真理之间还隔着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但那和人类还有什么关系呢?在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之前,人们常常向往着有朝一日能够看到超越人类认知的棋谱,一窥围棋至道。而今天人们终于惊觉,我们已经能够看到——或者说,生成——千万盘这样的棋谱,却囿于脑力的界限,很可能再也无法看懂它们了。

一个常见的论调是人类发明了汽车,也并未停止跑步。但这不是一个合理的比喻。一个跑者不会在输给汽车之后痛哭失声,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挑战的是人类心智的荣耀。它可以继续开疆拓土,但对人类而言,它所征服的一切都将停留在视野所及之外,被永远封锢在黑暗里。

柯洁失利之后,人们说他的眼泪才是我们永远无法为人工智能所取代的原因。一年前李世乭失利时我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当时写下了这样的感想:

从茹毛饮血的穴居时代到游弋太阳系的今天,人类的进步从来就不体现为本身生物能力的优越,而体现于不断创造出工具成为自我的延伸。我们制作出的机器跑得更快,飞得更高,算得更准,想得更深。但是归根结底,定义人性的并不是我们的能力,而是我们的弱点,以及我们为了克服自身缺陷和拓展未知的边界所作出的艰苦卓绝的努力。在这个过程中,在一次又一次失败里,我们砥砺心灵、认识自我、战胜蒙昧和愚蠢,然后成长。在围棋三尺天地的手谈之中,在须臾之间寸争胜败的纤毫境界里,人们所付出的长久凝视和坚忍血汗,所寻找到的对世界和彼此的理解,绝不会因为 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的出现而烟消云散。

但这究竟是我们为自己所做的辩护,还是拒绝面对现实的托辞?我们是在捍卫我们不同于人工智能之处,还是因为这是我们所仅剩的值得捍卫的理由?

柯洁在赛后接受采访时说:澳门银河娱乐官网 看到的是宇宙,而我看到的就是一个小池塘,看宇宙还是它去做好了,我就在小池塘钓鱼吧。

愿人工智能真的能够征服星辰大海。愿我们能在这片人性的池塘里继续梦想和爱,经历刺痛与狂喜,互相陪伴。愿我们为彼此骄傲。

愿我们能理解我们所一手创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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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世界是几维的? /846.html /846.html#comments Mon, 08 May 2017 00:39:38 +0000 /?p=846 一、

两周前我在加州太浩湖畔的山里滑雪。虽然已经是四月下旬了,山顶的雪还是很厚实。缆车高悬在山谷中间前进,四面都是寂静的雪山峰顶,天空湛蓝透亮,一片白皑皑的雄壮山岭背后是太浩湖的波光。让人很容易忘记世界上其他角落正在发生的事。

「法国选举的结果出来了么?」安静的缆车车厢里忽然有人问。

「刚出来。」另一个人掏出手机看了看说道。「马克龙和勒庞进了下一轮。」

「头几名的得票数都差不多。」第三个人的消息显然更详尽。「勒庞差一点就是第一。」

缆车里除了我以外的几个人都是白人中年男子,彼此看起来也并不熟悉。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到勒庞的排外政策,川普的名字好像就在大家的嘴边打转,但并没人真的提到他。每个人都不知道其余的人是什么政治立场,谈及刚刚过去的美国大选显然不是件安全的事。紧凑的车厢里空气莫名变得有点紧绷起来。

「唉,雪场上别谈政治了。」一个人忽然说。大家哄然大笑,气氛又缓和了下来。

这是大选前后的美国社会里日常但又微妙的一幕。理论上说,美国人每四年都要经历一次社会的撕裂和弥合,对此早已轻车熟路。但这种撕裂的严重程度却正在随着时代发展急剧恶化。一项长期社会调查追踪了美国人能否接受自己的配偶和自己政治立场不同,上世纪六十年代时只有 5% 的人表示介意,2008年这个比例上升到了 25% 左右,2010年开始接近一半,到了2016年,你已经很难找到一个希拉里的支持者和一个川普的支持者不彼此鄙夷,更不用说还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谈论政治了。

社会割裂的方向有时候是匪夷所思的。就在我滑雪的那个周末,全美国几乎所有大城市都组织起了捍卫科学的 March for Science,锋芒直指川普政府。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很难想象科学竟然能成为判断意识形态的一个指标。如果请当时的民众猜测哪个党的候选人会旗帜鲜明地支持科学,恐怕所有人都会一头雾水。但在今天,科学早已是泾渭分明的政治议题。就在游行前一天,马克龙在法国选战的紧要关头还贴出了英文声明来声援科学界:

对每个参与 March for Science 的人,我想对你们说:法国永远是科学和学术的故乡。面对与日俱增的不信任,科学必须承担起自己的社会责任,而法国也必须诚实地面对自己。我向你们保证,我将捍卫知识,进步,以及启蒙的价值。

而勒庞对这场活动不置一词,正如大家能预料到的那样。

二、

2002年,勒庞的父亲,国民阵线上一代领导人老勒庞出人意料地在法国总统大选首轮选举中位居第二,对决时任总统希拉克。

然后他迎来了毫无悬念的惨败。在当时的法国政坛上,老勒庞居于极右翼,希拉克处于中右,左翼由时任总理若斯潘领导。这种线性的排列反映了传统民主政治意识形态光谱的格局。在这种局面下,不慎在初选中落马的若斯潘当即宣布支持希拉克,整个政治谱系从中右到最左都归于希拉克麾下,孤立了极右的勒庞,年轻人在街上打出了「宁可要骗子也不要法西斯」的口号(希拉克常常被左翼称为骗子)。最终,希拉克在第二轮里以 82% 的选票赢得了史无前例的压倒性胜利。

乍看起来,2017年仿佛历史即将重演。中间派的马克龙和极右派的勒庞进入了第二轮选举,传统的右派政党领导人菲永和左派政党领导人阿蒙立刻表示支持马克龙,勒庞又像她的父亲一样被孤立在极右一隅。但和2002年相比,2017年有一个醒目的区别:极左翼的梅朗雄宣布中立,而他在初选中获得的20%的选票成了勒庞争取的重点。

政治光谱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弯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环。极右翼和极左翼试图合流了。

类似的趋势也发生在美国。川普能在大选中获胜,端赖中部州里白人蓝领工人阶级出人意料地倒戈。这部分选票本来不但是民主党的铁票,而且在民主党初选中倾向于支持比希拉里更左的桑德斯,却又在大选中投向了位于希拉里右边的川普。

大选结束之后桑德斯愤怒地咆哮:「失去工人阶级的选票,简直是民主党的耻辱!」但这只不过反应了在政治颠覆的年代里还在套用一维线性的意识形态光谱所带来的尴尬。政坛虽然仍然被习惯性地描述为左翼和右翼,但两党内部早已分崩离析,只维持着名义上的团结。工人阶级固然不愿意无条件支持希拉里,支持希拉里的那些硅谷的民主党新贵、城市职业精英和年轻技术移民们也会觉得,自己和密歇根州一个高中学历的白人下岗工人之间,也确实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啊。

众所周知,左翼和右翼的概念源自1789年法国大革命后国民工会里议员座位的排列方式。这种偶然形成的一维结构具有惊人强大的生命力,几经革命还是一直坚持到了二十一世纪之初。法国虽然小党林立,历次大选最终总还是忠实地归队于左右对决。但这个结构看起来已经无法用来准确刻画今天的世界了。要描述一个典型选民的政治立场,需要用比左右更多的方向才行。

所以这个世界是几维的呢?

三、

大约一百年前,德国数学家豪斯朵夫问了一个看似奇特的问题:如何判断一个空间的维度。

在传统的数学体系里这问题没有意义,维度是在定义空间之初就预设好的。点是零维,线是一维,面是二维,诸如此类。

但豪斯朵夫的问题是,如果不是一个传统的连续空间,如果根本就是一个离散但密集的个体的集合,如果它的结构复杂混乱,不能简单刻画为一条线或一个面,我们该怎么定义它的维度呢?

他提出了一个极具洞见,既新颖又深刻的思路。在传统的几何学里,空间的大小是维度的的指数函数。一维空间如果尺度倍增,空间也会扩大两倍,二维空间尺度倍增之后会扩大四倍,三维空间会扩大八倍。依次类推。豪斯朵夫说:既然如此,就把维度反过来定义为空间尺度变化的对数好了。如果一个空间的尺度倍增之后扩大了 2 的 n 次方,就可以说这个空间是 n 维的。

这个想法的威力在于,它完全不需要这个空间有任何规整的几何结构,可以定义在任何曲折混沌的对象上。而维度甚至也不需要是固定的整数。在上面那个定义里,n 是被计算出来的,而计算的结果可能是任何非负实数,一个空间完全可以是 1.58 维的。也没有理由它一定在空间内部处处相等,维度是个局部的概念,不是全局的。

就这样,豪斯朵夫大大解放了人们对于维度的理解。他的洞察源于这样一个简单但又极少被重视的事实:古典的几何对象只能够刻画简单完美的形状,而现实世界要模糊晦涩得多。非整数维度并不是数学的臆想,恰恰相反,不完美的维度是大自然的本质,反倒是纯粹的点线面体才是数学家高度抽象的理想概念。正如半个世纪后将豪斯朵夫的观念发扬光大的分形几何创始人孟德布洛特所说的那样:

云朵不是球形,山峰不是锥体,海岸不圆滑,树皮不平整,闪电也并不是一条直线。

显而易见,这种超越规整结构,试图探究纷乱离散的空间的观念在根本上就属于现代。豪斯朵夫的论文发表于一战结束不久的1919年,整个欧洲都在面对古典体系的崩塌和浩劫中支离破碎的社会。就在差不多同一个时期,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在巴黎首演,粗暴的和弦和不规则的调性彻底告别了浪漫主义时期的古典音乐;毕加索正处在立体主义绘画创作的高峰期,竭力拆解几乎所有绘画对象的静态视角;德布罗意正在写博士论文,指出,任何物质都既是粒子也是波,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呼之欲出;维特根斯坦出版了名著《逻辑哲学论》,宣布:一切形而上学的陈述都是没有意义的。

虽然人们普遍相信数学是普适的,但数学观念的产生并不能脱离现实社会。豪斯朵夫的想法不会诞生在更早一二百年前的欧拉或者高斯的脑海里。如果外星人有和我们一样发达的数学,了解一下它们的社会发展到什么状态之后才出现了类似的概念,会是一件有趣的事。

四、

​如果要用同样的方式来理解社会,我们可以这样来粗略地定义维度:假定人和人的意识形态相似程度可以被度量出来,只要统计出一个人周围和他相似程度在一个特定距离以内的人数,把这个距离放大一倍之后的人数之比是 2 的几次方,在这个人的视角来看的社会就是几维的。

比方说:

一个理想中的所有人都紧密团结在一个核心周围的社会,扩大尺度并不会增加人数,所以这个社会是零维的。这是合情合理的事,一个万众一心的社会等同于它的核心,而单点当然是零维的。

一个简单的民主社会模型里,所有人排成从左到右的政治光谱,如果这个分布是均匀的,把尺度扩大两倍就刚好能包括两倍的人数,所以这个社会是一维的。如果他们的分布在这条直线上并不均匀而是更集中在中间派周围,其维度就还要更小一些,介于 0 和 1 之间。

一个更现实一点的模型是人们并不排成一条纯粹的直线,同时还表现出其余方向上的差异性。他们的分布更像是一个橄榄球的形状。在 The Journal of Politics 期刊上最近刊发不久的一篇论文里,作者所描述的中国社会的意识形态光谱分布大致就是这个模型。其维度大致介于 1 和 2 之间。

但真实的世界恐怕远比这些模型都复杂得多,今日尤其如此。社会早已不再围绕着一个统一的中间派作为核心,而是分裂成若干各自为政的气泡,画地为牢,渐行渐远。在社交媒体的作用下,由于议题的变幻,这些气泡之间可以表现出复杂的合纵连横,但彼此已经不再有情绪的共振和精神的团结,昨日的联盟会是明日的仇寇。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视野中观察出的世界面貌可以全然不同,无法再用一个单一的维度和形状来描述它了,云朵和闪电也许才是更合适的比喻。

在古典观念熏陶下长大的一代人,往往会在这幅新的世界图景面前手足无措,甚至会对周遭的变化表现出惊人的麻木不仁。1989年12月23日和12月25日,柏林墙刚刚崩溃之后,伯恩斯坦受邀在西柏林和东柏林分别指挥演奏了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成为不朽的经典。欧洲的统一近在咫尺。《欢乐颂》在1985年被定为欧共体的会歌,进而在1993年成为欧盟的国歌。显而易见,历史已经终结,天下即将大同,《欢乐颂》的歌词即将成为现实。只有最悲观的人才会愿意预期,仅仅一弹指间,欧盟就将命悬一线,而纳粹将会卷土重来。

躲在一个气泡里的个体可以假定岁月静好,一切宛如昨日幻乐,但这往往是悲剧的起源。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复杂屈折的世界在更低维度上的投影,一个对狂飙突进的历史湍流的简笔画般的描摹,一个更容易被媒体所采纳和记忆的粗糙叙事,一座层移倒悬重重折射下的海市蜃楼。而真实——如果真实仍然有意义的话——则掉落在幽暗深邃的维度的缝隙里。在那里,一幅粗粝斑驳扭曲异质的图景,会让一个在不经意的一瞥之间扭过头去的观察者惊骇和战栗不已。

2017年5月7日,法国总统大选第二轮投票中,马克龙以二比一的选票比例赢了选举,他发誓要重建一个新法国,让极端主义不再有容身之地。《欢乐颂》在胜选集会上再次被奏响,这首诞生于两百年前的,代表古典浪漫主义最高成就的音乐作品,在今天仍然象征着人类对一个统一、和谐、进步、自由、平等、包容的世界的憧憬。

你更愿意相信,这是新时代的序曲,还是一阙旧日梦想的挽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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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拉蓝 /843.html /843.html#comments Sun, 12 Feb 2017 14:10:06 +0000 /?p=843 你没法对别人解释洛杉矶。

我在美国念书的第一个秋天里,和一群同样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一起去了一次格里菲斯天文台。那是每个洛杉矶人都了解的一个角落:在那里你可以俯瞰 downtown,可以看到著名的 Hollywood 大字标牌的背面,可以远远眺望太平洋。你仿佛拥有整个洛杉矶。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开中国。我将会在洛杉矶度过最好的年纪,将要开始许许多多的崭新旅程,将要走遍这城市的各个角落,将要恋爱,将要做出有意思的研究,将要拿到我的博士学位。而我当时对此一无所知。我站在格里菲斯天文台旁边的山坡上想,这里真土啊。

那时生活正在跃出一段崭新的弧线。我以为我知道我将要面对的所有可能性,并无丝毫畏惧。就像 La La Land 开场歌舞的第一段里那个姑娘唱的那样:

I think about that day,
I left him at a Greyhound station, west of Santa Fé.

We were seventeen, but he was sweet and it was true.
Still I did what I had to do.
‘Cause I just knew.

‘Cause I just knew.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洛杉矶的美开始澎湃地展现在我眼前。海边废弃的码头上海鸥翱翔起舞,棕榈树长长的叶子在天空中剪出凌乱的影子,宽阔的地平线直抵山脚,高速公路上红色和黄色的车灯奔涌入海,海风送过来微微的腥气,洛杉矶的灯火如星辰一般铺在脚下。这是梦和幻觉构筑的城市。

La La Land 是写给这城市的一封情书。你不必在洛杉矶生活过也会喜爱这部电影,但你生活过的话,就会知道里面那些细节有多微妙动人。你会想,天哪我是如此幸运,曾经见到过这一切。那轻灵温润的空气,耀眼的金色阳光,明亮舒展的色彩,和流淌于其间的阔大浪漫的梦想。

这是我曾经昂首阔步走过的地方。

但你也知道终于将会发生的事,闪耀着星光的彩色气泡无法一直存在,而生活终将改弦更张。紫色的傍晚天空转瞬即逝,青春也是如此。无论我对我的洛杉矶生活有多美好的回忆,无法改变的是这样一个事实:我在洛杉矶没有预见到我后来经历的任何生活转折,而我当时所以为我要为之奋斗的那个未来和真实的未来近乎南辕北辙。

我最终离开了洛杉矶和洛杉矶的一切。

但生活并不止步于此。你知道没有什么 good ending 或者 bad ending,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选择,和伴随着每个选择而来的那个无可避免的 what if。正像电影里最后一段所展现的那样,那不是抽象的可能性,而是一段又一段具体而微的生活轨迹,是真实的家庭细节和职业道路,是餐厅里的烛光和欢声笑语,是无数个清晨的问候和午夜的叹息,是同样沦肌浃髓的血汗和泪水。它们永远消失在了命运的岔口里。

直到在机缘巧合的一瞥之间,你才能看到另一种生活的影子。它们不只是幻象,你意识到,定义此刻的你的不只是你做过的事,还包括你未曾选择的道路,爱过又忘记的人,那些纵横交错的人生轨迹,那些小心翼翼的叩问和放弃,那些你最终没有写出的文字,没有抓住的手,没有落下的吻。

你永远都不知道这是否值得。

多年以后,离开美国之前的最后一天,我又回到了洛杉矶。日落大道两侧的棕榈树挺拔一如往日,暮色里的灯火也同我的记忆里别无二致。我在沙滩上看着落日坠入大海,正像是我在美国的头几年里看了无数次的那样。我给一个也在洛杉矶念过书的朋友发信息说:

I have to say I’m so lucky to spend my last night in the States in this place. I didn’t really realize how beautiful it is when I came here several years ago as my first stop in America.

朋友回复道:

LA will always be here for you.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又像是只在转瞬之间。兜兜转转的千百种人生汇聚于此刻,如梦幻泡影。每个选择都可能是种错误,每种未来都隐约活色生香。要搞砸那么多次,失望那么多次,才换来这进退失据的当下片刻。

但至少,你在那些岔口面前沉吟过,你曾经放手一搏地尝试过。就像最后这首歌里唱的那样:

A bit of madness is key, to give us new colors to see.
Who knows where it will lead us?
And that’s why they need us.

And here’s to the fools who dream, crazy as they may seem.
Here’s to the hearts that break.
Here’s to the mess we make.

Here’s to the hearts that break. Here’s to the mess we make.

致那些破碎了的心,和跌跌撞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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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酷 /840.html /840.html#comments Thu, 01 Dec 2016 16:13:27 +0000 /?p=840 一、

前几天出去玩,在飞机上看了一本朋友推荐给我的心理学的书,名叫《Succeed: how can we reach our goals》。这本书有中文版,中译名是《成功,动机与目标》。很显然,中英文的书名都糟不可言,看起来很像只配摆在机场书店里的烂俗读物。但这本书其实相当有趣,值得一读。

书里面有一章提到,心理学上可以把人们通过对一个问题的信念分为两类。这个问题是:你是否在非常根本的层面上相信才华是天生注定的。

这里的才华可以有许多种,比如擅长社交、研究科学、参加运动、或是某种商业才能。这不是一个用来辩论的问题。事实上,大多数人对这个问题自打童年时期开始,在潜意识里就已有了确凿无疑的答案,并且被这个信念支配了一生。

那些潜意识里相信这些品质在本质上是天赋的人,会非常在意不断向周围的人寻求肯定。因为既然这是种天赋,自我认知就强烈地依赖于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拥有它。他们会尽量避免做自己不擅长的事,选择自己觉得容易的课程和专业,对自己的优点和缺点非常敏感,并且尽量永远只展现优点给别人看。

而那些潜意识里相信这些能力可以后天提升的人则没有这种心理需求。他们不觉得选择自己不能立刻发挥出色的事情有什么不妥。既然总可以逐渐通过练习变得更好,与其关注自己在一件事情上的表现,不如关注自己是否能通过这件事情得到什么能力和收获。

于是当环境顺风顺水时,第一类人会有更强的动力追求卓越,做出更大的成就。但一旦遇到挫折,第一类人也更容易迅速做出判断说:啊,这不是我的菜,我应该去做我真正擅长的事,然后放弃。第二类人则正好相反,他们的自信不太容易被成功所激励,但也不会因为失败而迅速怀疑自己。

你是哪一类人?

二、

我周围的许多朋友似乎都明显是第一类人。这可能和他们大多在少年时期在某一方面出类拔萃光彩夺目有关。他们自然而然地把不同的事情分成两类,要么是自己应当表现优异的,要么是自己不在乎的,而一切自我认同都和前者紧密挂钩。这种心理暗示一旦形成,就会不断强化,以至于变成本能的一部分。我的一个最近升到管理职位的朋友有一次向我抱怨,她在公司一次对新晋中层的管理能力测评得分是 below average。「我怎么可以是 below average!」她忿忿不平地说。

我说:「参与评比的既然都是新晋中层,水平应该相近,那你本来就有差不多一半的概率 below average 啊。」

「我不管,我不接受。别的事情 below average 无所谓,但这件事不行。」她说。

我觉得我完全能理解这种心理。它不合逻辑,但其实像呼吸一样自然。在自认为有天赋的领域里落到需要通过艰难进取才能逐渐赢得别人好感的地步,简直是种耻辱。虽然从道理上来说,许多人本来就是通过努力奋斗才走到这一步的。但那是「其他人」。

所以我们追求的不仅仅是出色,而且要是易如反掌举重若轻的出色才行。辛苦习得的能力,总是不如天纵英才更令人钦羡,哪怕最终实际效用其实差不多。要么就很酷地做好一件事,要么就别去碰它。即使需要付出代价,也最好不要被人看破手脚。有时候我觉得这简直已经成了一种普遍的价值取向。「你要有多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似乎是这个时代的座右铭。

问题是,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意义何在呢?

三、

金庸在《射雕英雄传》里写郭靖学习降龙十八掌的时候一路被洪七公骂愚笨,他也不着急不气馁,他学武的法门是「人家练一朝,我就练十天」。我小时候读到这里,深深庆幸自己不是郭靖。向黄蓉那样一点就透才是正途,郭靖这种学法太悲惨了。

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天赋和弱点一目了然。我学许多东西游刃有余,但体育课从没及格过。于是我完全不相信我有可能学会任何运动。事实上,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尝试。何必自取其辱。

​那时如果有人告诉我,若干年后,我会把滑雪和冲浪作为乐趣,会登上非洲的最高峰,会每周固定时间兴致勃勃地和教练打拳击,我一定瞠目结舌。

我并没有忽然在自己身上发现这些天赋。论及身体素质和运动能力,我也许不像小时候自以为的那样差,但也至多就是常人水准。但如果这两年的运动经历教会了我任何事,那就是:一个人并不需要超乎常人的天赋就能在很多运动里享受别人无法体验的乐趣。因为许多人根本就不会坚持下去,他们会迅速认定自己不是这块料,然后心安理得地放弃了。

笨拙地摇摇摆摆地前进是种奇特的体验。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比我想象的有效率得多。一开始会觉得看着自己步履蹒跚从零开始并且不断失败简直是种对耐心的折磨,但其实这个阶段很快就会被微细但确实的成就感所取代。那和发现自己原来天赋异禀的得意全然不同,但如胡适所说,那是「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然后不知不觉间就发现自己走得还挺远。

四、

我曾经和一个很喜欢的姑娘聊起过对感情生活的期待。她说:我不相信那些爱情故事的好结局,最好每场电影都是 bad ending 才好。

我说:但你还是相信你自己的生活最终会有 good ending。

她说:那当然。

在某种意义上,大家都这样想过。我们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克服缺陷解决困难修补关系,但冀望于自己得天独厚被命运眷顾。如果运气好,这确实是非常美好的人生。

但我最终没能和她在一起。因为,你瞧,运气有时候是靠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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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反对川普 /837.html /837.html#comments Thu, 03 Nov 2016 02:45:06 +0000 /?p=837 1985 年下半年开始,著名记者 Tony Schwartz 应川普之邀和他近乎形影不离地生活了十八个月,跟随着川普参加会议,同他闲谈,在庄园一起度过周末,在办公室和私宅听他和人谈生意,揣摩他的语言风格和思维方式,作为替他捉刀写后来大获成功的《交易的艺术》这本书的准备。

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Schwartz 自己作为一名作家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之一,是川普从不读书。他没有在川普的任何办公室和家庭房间里见过一本书,也没有听他提起过任何书籍。「我严肃怀疑川普成年后真的一本书都没读过。」Schwartz 后来接受采访时说。

这件事在美国媒体中间并不是秘密。2016 年 5 月选战正酣时 Foxnews 的主持人 Megyn Kelly 在专访川普时就专门挑了这个话题问他,让他介绍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川普说了一本 1929 年的小说《西线无战事》。Kelly 很显然怀疑这是川普幼年时读的书,于是追问他最近读过的书是哪一本。「我读文件,我读一些片段。」川普不耐烦地说,「我没时间。」

和他不喜欢读书相对的,是他对电视的痴迷。不止一个记者报道过川普有多爱看电视。Schwartz 把它归因为川普「短暂的注意力集中时间」,也就是说,川普无法在一件事情上长久专注地沉思默想,而必须不停刷新自己的注意力。电视恰恰适应这一性格特质。甚至连川普自己也不讳言这一点。2015 年 8 月,NBC 主持人 Chuck Todd 在专访中问川普他从哪些专家那里获得关于外交和军事政策的建议。川普说:「我看电视啊。」

在 1994 年的一次演说中,基辛格曾经这样总结过读书和看电视这两种不同时代的获取信息的方式的区别:

我们正在从通过阅读学习的年代转向通过观看来学习。当你的认知是来源于文字的时候,你会逐步建立抽象概念,让这些概念层层相扣。当你的认知是来源于图像的时候,你的看法会建立在印象和情绪之上,而它们很难复现,所以你甚至没法回头检查你究竟是被什么东西所影响的。

川普正是这一时代的结晶,他既是影像媒体的产物,也是操控它的大师。他的竞选历程教科书般地展示了,当复杂微妙的现实被粗暴直接的口号和宣言所取代,当方向代替路径,断言代替疑问,what 和 who 代替 why 和 how,当选民的负面情感——恐惧、怀疑、排斥、愤怒——被充分地调动起来的时候,能够产生多么摧枯拉朽沛然莫之能御的效果。印象和情绪是他最好的武器。

但也正是这种特质让他遭到了传统知识精英近乎一面倒的反对。2016 年 8 月,他所在的共和党的 50 名外交国安领域的资深官员联名写信,宣称他的当选会对国家安全造成灾难。信中说:

同此前缺乏外交领域经验的总统们不同,川普没有展现教育自我的任何意愿。他始终表现出对当代国际政治知识的令人震惊的无知。在我们的经验中,一位总统应当愿意去倾听顾问和部门领导的意见,应当鼓励对各种彼此冲突的观点的思考,应当能够意识到缺陷,并且从中得以进步。在我们看来,这些关键素质川普一样也不具有。他无法分清事实和幻象,他不鼓励彼此冲突的观点,也无法忍受任何批评。

是的,每个政治家当然首先都是一个足够自信的人,但区分他们的不是他们有多相信自己,而是在自信之外,他们是否留出了足够自我怀疑的空间,理解世界的复杂性,理解自然和社会都有超乎朴素的日常经验和直觉之外的奥秘,理解不同意见之间的争论的重要性,理解自身的局限和思考的价值。同样是基辛格曾经说过:「当你觉得自己对一件事确信无疑的时候,你要么是真的洞悉这件事的全部真相,要么只是因为你对它一无所知。」伟大的政治家了解这一点。

川普是这一切的反面。他几乎对每件他认定的事都确信无疑,并且也这样鼓励他的追随者。我们在生活中都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觉得世界只是一个放大的丛林,热衷于炫耀拳头和肌肉。他们脾气暴躁,没有耐心进入任何包含复杂细节的讨论。他们热爱阴谋论,对任何同自己主观认知不符的事实都视而不见。他们鄙视沉思和审慎,认为那只不过是软弱和怯懦的表现。川普把这些性格发挥到了极致。他在竞选过程中自始至终都在强调自己的直觉和胆量远比知识和经验更重要。这甚至都不是一种竞选策略,川普是个真诚的反智主义者。

他因此和这个时代一拍即合。全球化让原先远隔千里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社群忽然成了邻居,彼此竞争,彼此抢夺资源和就业岗位,彼此警惕,猜疑,仇视,党同伐异,乃至兵戈相见。而这正是川普最好的养料。在这个大多数人连买一个手机都要踌躇不定很久的选择困难的时代,川普成功地让很多人相信,那些关系千万人生死贫富的内政外交议题都有着简单明快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完全可以一言而决。一个人要是不立刻采纳那个方案,不是别有用心,就是被愚蠢天真幼稚的政治正确蒙蔽了双眼。

这正是我觉得川普最危险的地方。传说中奥马尔在烧掉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时候说:「这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明明白白写在古兰经里,为什么还要保留别的书籍?」人类好不容易走出了那个时代。但川普提醒我们,那个阴影从未远离过。

可是川普至少掀开了皇帝的新装,勇敢地挑破了大多数人此前不敢直面的禁忌,不是么?他的攻击虽然粗暴,但是难道不是实事求是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么?

会这么想的人,大多都只具有极为短暂的历史记忆。他们不记得或者从未知道,同样的这些攻击辞藻在 1992 年布坎南的竞选里出现过,在 1968 年华莱士的竞选里出现过,在麦卡锡的时代出现过,在一个世纪以前反对天主教移民和华人移民的浪潮里也出现过。在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的时代美国赫斯特报系对华人的攻击,听起来和今天川普的言辞别无二致。

这不是什么勇敢的实事求是,而只是人们面对大时代变革时根深蒂固的本能恐惧罢了。

但是还有另外一条道路,一条真正实事求是的道路。它要求你承认世界的复杂性,了解一个议题冲突各方的彼此诉求,寻找未必立竿见影但脚踏实地的妥协方案。它需要你去抵抗那些几千万年积攒下来的人类对部落的天然忠诚和对异类的本能排斥。这是条困难的路,因为你不得不用一千个字来回答一个问题,而你的听众正不耐烦地期待着一个只有十个字的答案。

但人类读过和写过那么多书,走过那么远的路,不就是为了这个?我们用光纤把每个人连接在一起,不是为了纵容自己的本能,而是为了超越这些本能的。

如果觉得自己的答案太复杂,就让自己练习说得更清晰准确一些。如果觉得对方在用恐惧和愤怒作为武器,就逼着自己更冷静和勇敢一些。亚历山大图书馆烧掉了,就去建设更多的图书馆。

这就是我们反击川普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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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到车的人 /834.html /834.html#comments Sun, 18 Sep 2016 15:29:24 +0000 /?p=834 一、

妈妈来上海过了个中秋。临走的时候她说,这一趟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滴滴打车。

是我逼着她学的。她说她下了高铁之后怎么也打不到车,我顿时想起来前几天在雨里我看见街边一个老阿姨提着两大兜重物徒劳地召唤出租车的场景。众所周知,打车软件让出租车司机倾向于去抢单,等于是变相剥夺了不会使用这些软件的人的打车便利。这不是坏事,某种意义上说,这正是这种商业模式能够成功的关键一环。但总有一部分人要付出一点代价。我不希望我妈妈是付出代价的那个人。

她很快就意识到打车软件不仅仅只是方便叫车而已。在上海的时候恰逢台风带来的暴雨,而她要去的地方多半交通拥挤,这种天气里即使没有打车软件抢生意,出租车也未必愿意出车,拒载率一定很高。和出租车司机当面交涉乃至争执即使对年轻人来说也是让人极为不快的经历,何况是对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打车软件可以加价叫车,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和司机的沟通问题,她为此开心不已。

当人们讨论打车软件的时候,这好像是不怎么被提及的一个方面。而事实上,即使打车软件没有补贴,价格和出租车持平,它所带来的市场信息流动性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和共享经济没什么关系,纯粹是数字技术对人们交互方式的改进。传统打车本质上是个社交行为,一个人要当众发出请求,有时还要和人争抢,并且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拒绝。有的人容易打到车,有的人不太容易。而打车软件消灭了这种不平等。

可是它又带来了新的不平等。妈妈说:你知不知道我周围有多少人都不会用打车软件?

我说:你不能总和你的小伙伴们比啊。你就是因为老是这么想才一直没学会用滴滴打车的。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技术开发者有时候会觉得不采用新技术的人不享受技术带来的便利是自作自受,但「采用新技术」并不只是一挥手的事儿。我妈妈不是愚昧的老顽固,她不转朋友圈里的各种传闻,不理睬电话诈骗,也不迷信保健品,她会用手机支付宝买菜,会出国自助旅游,会在平板电脑上保卫萝卜。她只是——像许许多多类似的人一样——碰巧一直没学会使用打车软件而已。

二、

过去一周里一直有人问我怎么看抢月饼的那件事。我没什么好答案。这件事没那么黑白分明斩钉截铁,两造做法都有可议之处。如果一定要我做一个判断,我会觉得,无论如何惩罚过重了,而且一家公司赋予 HR 一种类似于政治监督员的角色,本身可能不算是特别健康的文化。

但从程序员的角度来说,无论他们的行为是否达到了应该被开除的程度,他们确实在员工之间制造出了不公平。是的,我们可以争辩说,其他领域的许多做法本质上也在做相同的事(比如抢票软件),但这种辩论没什么意义。在这个具体的例子里,无论如何,技术取得了优势,获得了利益,并且是以牺牲其余人的利益为代价的。

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一点。有趣的是,在全社会对这件事的反馈里,大部分从事技术的人都站在程序员一方,而大部分别的行业的人都站在相反的一方。这大概不是偶然现象。

就像打车软件一样,许多新技术都同时有两种效应并存。一方面,它消灭了原本系统中不合理无效率的障碍,促进信息流通,抹去由于种种先天或者后天因素造成的人之间的鸿沟,帮助弱势一方取得原本只有强势者才能获得的地位。另一方面,它惩罚(无论是由于什么原因)没有跟上技术脚步的人,让他们为技术的获益者买单。它带来的效益是这两者的叠加:一部分是非零和的,来自对系统原有问题的解决,一部分是零和的,来自对特定人群的剥夺。

问题在于,有没有可能让前者更多些,而后者更少些?

抢月饼的那个事件里,一种比较理想化的(也许在这间公司里其实行不通的)解决方式可能是这样:程序员们意识到了原本系统的缺陷,于是写出了一个软件可以方便地抢到月饼。然后他们把这个脚本改造为可以公开给所有员工使用的版本,告诉大家这样一来,每个人都不用再毫无意义地不断刷新网页了。他们甚至可以把这个脚本就放在分发月饼的网页上提醒每个访问者下载,或者干脆更进一步,改写那个发月饼的网页本身,整个公司的时间成本都会被节省不少。既改进了效率,又兼顾了公平。

这么做当然不是程序员的义务,但对掌握力量的人来说,只讨论义务是不够的。

三、

我妈妈离开上海之后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用滴滴打车的时候界面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显示刷脸可以获得某某优惠,刷脸是什么?我说:这是个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的新功能,不要理会就是了。

我能想象制作这个弹窗的产品经理大概没怎么细想这事。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懂刷脸是什么意思呢?

事实上,只要稍微细想一下,就能估计出全国会有多少人可能看不懂刷脸这个只有两三年历史的新词汇。我们当然总是可以简单地说,这些人不是目标客户。但这是结果,而非原因。一个功能在设计时就没考虑这群人,他们自然就不会成为目标客户。

这当然并不是说,一款产品应该想要面面俱到地服务所有人。这不符合商业逻辑,也不现实。然而技术行业作为一个整体,面对的就不再是独立的客户,而是社会本身,是我们虽然从属,但有时又会觉得陌生的那个对象。

我们有没有全力以赴地保卫这个社会的完整,而非眼看它被技术带来的变革所撕裂?

我们所创造的价值,是来自对传统社会运行方式的改善,还是来自于对没能迅速适应(甚至意识到)每场变革的人们心照不宣的掠夺?

如果这两者无法截然区分,我们是津津乐道于强者如何碾过这个世界,还是留神倾听了那些被碾过的弱者的声音?

技术的崇拜者喜欢赞美蛮荒大地上的探险,赞美燎原的烽火,赞美自由和创新和沛然莫之能御的革命,并且常常带着一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骄傲。但他们有时会自己也低估了世界变化的速度,忘记了每个人都有可能在转眼之间掉落在鸿沟的另一面。在从前街边打车的时代,弱者是行动不便的残疾人。在手机打车的时代,弱者是看不清屏幕的老年人。如果有朝一日会写 js 脚本成为一种本质上的优势力量,能获得不平凡的利益,那其余每个不会写脚本的人——包括我这个不怎么称职的工程师在内——该怎么救济自己呢?

没有人能永远站在潮头,也没有人能赶上每一趟列车。It’s a feature, not a bug.

技术是这个时代的魔法。但愿它是福音,而非诅咒。世界当然残酷,但归根结底,我们让普罗米修斯盗来火种,跨越大海,登上月球,驯服机器,并不是为了让它更残酷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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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力马扎罗的八天和一夜 /830.html /830.html#comments Tue, 19 Jul 2016 16:12:26 +0000 /?p=830 「我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来受这个罪啊?」

那是在乞力马扎罗的第五天。我们正在从一个海拔四千米左右的营地向另一个四千五百米左右的营地跋涉。冷、累、脏、喘不上气、紫外线晒得人皮肤发痛,有一个同伴发了烧,另一个正要来例假。「我想吃烤鸭」,有人宣布。

然后我们从腌笃鲜说到卤肉饭。我说我其实想吃方便面,大家一致同意方便面此刻听起来也不错。然后我们开始比较记忆中的纽约餐馆的优劣,仿佛谈论美食可以让人忘记自己正置身于雪山脚下的荒原上。但事实终究是事实,我们仍然需要爬完这一段感觉永远也没有尽头的之字形山路,到达山坳里一片可以搭帐篷的空地,钻进睡袋度过一个寒冷的晚上。并且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好几天。

我在出发前对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心理准备。我知道征服乞力马扎罗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基本上是一个普通人不依赖专业装备所能爬上的最高的山峰——但说实话我并没太多时间细想这事。动身前往非洲的前几天我才刚刚结束了在美国的 roadtrip,一身疲惫地来到燠热的上海,旋即飞回老家办事,在出发前当天才又回到上海。我抓紧飞机起飞前最后几个小时匆匆买了几件高山防寒的衣服(事实证明是不够用的,请别重复我的错误),动身前往机场时身上只有几百元人民币,没有美元和其他外汇,心想大不了可以在当地用银行卡取到一些钱(事实证明取不到,请别重复我的错误),然后近乎毫无准备地登上了飞往坦桑尼亚的飞机。

结果飞机延迟起飞,直到凌晨还孤零零地停在浦东机场的停机坪上。我连日奔波又有时差,狼狈不堪,无法入睡,心事如走马轮转。就在几周前我还住在纽约的公寓里,而此刻我将飞往一片我从未去过的大陆,又很可能会耽误后续的行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在这个出乎意料的夜晚显得格外荒诞的时候,我收到一条信息:

你得有多讨厌我才能做到走了都不道个别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到:

I don’t.

差不多就在这时,信号消失,飞机开始滑入跑道,在黑夜里跃向空中。我不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了没有。

到了坦桑尼亚,克服重重现实困难进入山区,我才意识到在这里登山究竟是怎样一种挑战。我们有向导负责帐篷和食物,但还是得凭自己的身体扛过高原反应,以及高山特有的极端气候。在高原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在这里有没有阳光会让气温上下好几十度,所以中午还可能满身大汗,夜晚就要面对滴水成冰的严寒。差不多每个晚上,我们吃完晚饭就要在黑暗中摸索着爬进帐篷,穿着衣服钻进睡袋瑟瑟缩缩地勉力入睡。如果凌晨要爬出帐篷起夜,就更是对意志力和身体素质的艰巨考验。在高原的血氧含量只有平地的百分之七八十左右,这就意味着任何平凡的动作都忽然变成了心肺功能的巨大挑战,有时候我们爬上十米左右的土坡去大小便,回来就要坐在石头上喘息上十来分钟才能恢复平静,相视苦笑。这在事后想来是很有趣的经验,但当时实在苦不堪言。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我们的水有限,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个人卫生,几天后大家就已经对自己乌黑的指甲缝和油腻的头发置若罔闻,只在吃饭前还坚持设法用湿巾消一下毒,权作心理安慰。但最为挑战神经的也恰恰是这一点:在山里一旦病倒就非常被动危险,即使甘愿放弃行程,要得到救护也很困难,而每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徘徊在健康和病倒的边缘上,基本上是在靠意志力支撑着,因此身体状况的每一点微妙变化都会让人惴惴不安,生怕是某种不详的预兆。我们彼此调侃,加油打气——在山里,我们偶尔也会聊起海明威,但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讨论水泡、便秘、心率和私人八卦——可我们没法回避一个根本的困惑:在四千米的高原上行走已经这么困难,我们怎么可能在最后一个夜晚用不到七个小时沿着最陡峭的一段路登上接近六千米的山顶呢?

终于,在我们的身体机能和心理健康快被逼到极限,大家近乎度日如年地开始倒计时之后,这个夜晚如期而至。白天我们爬上海拔四千六百米左右的大本营,在向导的要求下睡了两三个小时(大多没有睡着),然后在深夜十二点爬起来,穿上我们能穿上的所有衣服,动身登顶。

出乎意料的是,登顶没那么难,至少不如预期那样难。我尽力让自己呼吸平稳,和脚步的节奏相配合,让身体近乎本能地协调前进。深夜登山的人们的头灯在夜晚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在头上和脚下的黑暗里。天上银河静默地闪耀,我不知道时间在以多快的速度流逝,只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步步前进。我能感到我的脚步开始虚浮,胃里空空如也,血糖渐渐下降到令人不适的程度(如果停下来吃能量棒会让周围的人都跟着变得更冷,所以只能忍耐),但或许是直觉,我比任何时候都确信我能登顶成功。

在朝阳的曙色开始抹上东方天际的那一刻,我们走过了最难的一段路,进入了山顶的水平小径。这时的氧气压力已经大约只有平地的一半,但人人皆知胜利在望,没人说话,大脑近乎空白,身体也仿佛失去了现实的感受力,大家在渐渐亮起的天色下默然赶路。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乞力马扎罗的雪。我从没想过在山顶的雪是这样子的,和山下任何角度看来都不同,和想象中也不同。它毫无真实感,静静躺在山路两畔,在天边朝霞的映衬下发出幽暗的蓝光。好像走在梦境里一样。

在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的前一瞬,我们到达了山顶的最高点。

然后我们又花了十个小时和一个夜晚回到山脚下,回到有网络和热水的现实世界里。随着心理开始放松,压抑多时的病痛终于如蒙大赦一般放肆地冒出头来。有的同伴开始浑身肌肉疼痛,有人头痛欲裂,有人皮肤溃烂,而我在山里最后一个晚上胃痛得几乎睡不着觉。但没人在乎这些事,这趟旅程在我们登上山顶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我用手机照了些照片(照相机因为太重并没考虑携带)。但有一幕是手机无法拍摄出来的,那是在第六个夜晚,我在凌晨被冻醒,觉得浑身发冷,脸颊滚烫,身上尽是粘粘的冷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开始发烧,尿意逼着我抖抖索索地爬出睡袋,在黑暗里蜷缩着身体穿好所有的保暖衣裤,尽量不吵醒身边的同伴钻出帐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最后一天而不病倒,不知道最后一段上山的路会有多难,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身处此地,不在纽约,不在上海,不在世界上任何一个熟悉温暖舒适的角落,而是近乎孤立无援地来到这片严酷粗粝的大自然里。

然后我在刺骨的寒意里抬起头,看到了乞力马扎罗山的雪峰顶。在暗夜里山体和天空融为一体,无法分辨,只有山顶的雪映出紫色的微光,仿佛是勾划在繁密星空里的一抹微云在骄傲地闪耀着。

那是我对乞力马扎罗最深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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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怀念纽约的地方是什么? /828.html /828.html#comments Wed, 29 Jun 2016 15:30:16 +0000 /?p=828 一、

我离开了纽约。

有句不知道流传在哪里的俗语,三趟搬家等于一次失火。这说得太温和了。事实上,在美国辗转多年攒下来大大小小的物件里,我真的想要带走的除了衣服以外只有不多的个人物品和纪念品,剩下的百分之七八十统统要设法处理掉。

走前一周在楼里贴了广告,不多时就有买家纷纷上门。电视,打勾。沙发,打勾。书架,打勾。唱片机,打勾。结果最终怎么也卖不掉的竟然是 DVD 播放器,只好白送给了朋友。其实只有两三年过去,所有人都已经不理解为什么世界上还有 DVD 播放器存在,但唱片机大家倒是可以接受,从这件不同寻常的事里也许可以挖掘出一个什么关于科技发展的道理来。

「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不只一个上门买东西的主顾对我说。我的小广告是用英文写的,张贴的东西也没有国籍特征,但最后十几位联系我的买主都是中国人,这要么说明只有中国人才买二手货(我不大相信这一点),要么可见这栋哈德逊河边的公寓里究竟住了多少中国房客。所有这些人都彼此不打照面,每日各自出门各自回家,在电梯里各自低头刷微信,直到来我家买东西时才仿佛忽然意识到可以交个朋友。但和所有别的事情一样,当想到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旦决定要走,就像是巨轮起航一般,庞大的机器嘎吱作响地开动起来,再也无法逆转。一开始简直令人茫然无措,有太多事需要安排确定,彼此又环环相扣,像是在玩一局超级困难全是空白的数独游戏。要商讨在国内的新工作,要退掉公寓寻找临时住处,要越洋运送我满世界搜集的小玩意儿和两只猫,要在新旧工作之间插进两场长途旅行,要填无数表约无数人打无数电话,而最困难的部分是要在每个举棋不定的时候对自己说:OK,就这么办吧。——但这也是最迷人的时候,所有未知事项在迷雾中一点点浮现出隐约的轮廓,无限的可能性逐渐凝固为确定的行程,自己像是一个又紧张又兴奋的旁观者,看着时间奔流向前。在山里蜿蜒的公路上开车久了会有种错觉,仿佛不断转动方向盘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而是汽车在前进中自动绕过每个弯道避过每个障碍。生活也是这样,只要定下一个日期全力以赴,等到日历无情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回头望去,就会诧异地意识到,居然所有的问题都真的找到了解决方案,而这确实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

然后,就像所有离别的人一样,忍不住在最后这段时间里用温柔得多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座城市,每一眼都想要留下一道剪影。这个夏天纽约的天气出奇的清爽惬意,傍晚时分,斜阳从哈德逊河对岸照过来,穿过闪闪发亮的 Whitney 新博物馆和 High Line 两侧的树丛,照亮斑驳的红砖墙和墙上的涂鸦,落在在西村和 Soho 起伏不平的石砖路面上,给满街急着下班的行人和黄色出租车投下长长的影子。从华盛顿广场到中央花园,街灯次第亮起,流浪乐手吹起小号,黄昏在微风里摇摇晃晃,每个转角都镶上一层金色。街边的酒馆把餐桌搭在露天下面,铺开雪白的桌布,斟满的高脚酒杯圆润的弧线上冷凝出细小的水滴,寻欢作乐的喧闹声响迫不及待地洋溢出来。曼哈顿盛大的夜晚即将开始,而我即将离开这里。

一旦意识到每走过一个街头的路口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时间就变得粘稠了起来。

二、

亚当是个憨态可掬的纽约佬,没怎么离开过美国,更没有去过中国,这件事情对他来说超出了理性可以接受的范围。「道理我都懂,但是你为什么要离开纽约?」亚当不止一次问我。

我告诉他我的工作,我的职业规划,中国的信息产业发展,还有姑娘。要谈论姑娘花了我很大力气,因为我自己也不完全理解这件事。讲给别人的时候很难理直气壮,自己听起来也觉得有点不可理喻,好像是在说,因为玫瑰是红色的,所以狐狸要跑到月亮上一样。

我讲到我曾经爱上的那个姑娘,在整个纽约我只能看见她一个人,从发梢到脚尖都光彩夺目。我们牵手在河边走过,木头栅栏被阳光照得温热,那时郁金香旺盛地开放,心融化在树叶的阴影里,被风吹着拂过帝国大厦的塔尖,晃晃悠悠地落在水面上,散成夜色里的波光。我觉得这就是我来到纽约的目的。

然后发现它并不是。

我对亚当说我从这件事中学到的东西。我开始重新动摇和怀疑自己,意识到我以为早已经消融的那些不安全感以远比我想象的更牢固的方式盘踞在自己的性格里。 我可以在陌生人面前落落大方,却常常在私密的场合里陷入僵硬固执冷漠抑郁,我以为那只是某种不太健康的个性,而终于渐渐明白它其实来源于我心里根深蒂固的恐惧,担心会被那些潜意识里既羡慕又坚信自己无法取悦的人所排斥。为了补偿这种恐惧,我永远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给自己设置了越来越高的心理上的目标,然后又因为自己决不可能达到这些目标而焦虑不安。我说:不止一个人问过我为什么好像永远无法真正放松下来开心起来的样子。亚当问:因为你永远都在挑剔和厌恶你自己么?我说:是啊。

所以你来了纽约。

不不不,我来纽约的时候还没认识到这些问题呢。

你不需要认识到。亚当说,你瞧,你的心比你的大脑明智得多。它知道纽约才是你想要的地方,你在这里能遇到真正的生活,不是以优秀和被羡慕作为标准来评判的那种生活,而是日常、没有明确和深刻的意义、但是生气勃勃的生活本身。你不是已经改变了么?纽约正在教会你怎么放松下来,你比你以为的更努力地在解放你自己。

我看着亚当,不能置信。所以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写好的剧本么?

亚当问我离开的时候怎么向大家道别。我说:我不道别。我的朋友以后仍然还会是我的朋友,其余的人我可以默默离开不去打搅他们。亚当说:你别傻了,你只是不愿意去画一个句号来确认你对别人存在的意义而已。听我的,你去跟每个人说再见。我说:好。

亚当说:你去向她也道一个别。我说:我根本就不会见到她了呀。

可是我错了。就在我要离开公寓的前一个晚上,我最后一次坐地铁回到新泽西,毫无预兆地在出口通道里看到了她,就走在我前面几步路的地方,长发摇曳,步履轻盈。我看着她的背影,好像一举手就能唤住她似的。然后我放慢了脚步,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消失在地铁出口的人流里。

我告诉了亚当这件事。亚当说:你看,你会觉得自己看到了她,说明你的潜意识想以这种方式向她说再见。我说:不不不,你没听懂,我不是想象中以为自己看到了她,我确信我看到了她。我对她那么熟悉,当然认得出她的背影。亚当问:你想象中以为你看到了她和你确信你看到了她的区别是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并不存在决然真实的界限。重要的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怎样对自己叙述这些事。所有的欢欣伤痛,贪嗔离合,都只是在以我们所能懂得的方式让我们知晓,并且记得,然后推着我们向前走。

三、

我真的去找很多人道了别,包括我在公司的老板格伦。格伦很惋惜我决定离开。「等你什么时候决定回美国了一定告诉我。」他对我说了好几次,仿佛怕我忘了似的。

我在纽约工作的几年时间里换了好几任老板。格伦是最后一任,也是和我私人关系最好的一位。他是从别的部门调过来的,一开始对我和我所负责的业务都一无所知。「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才能让你工作的更开心?」在我们第一次面对面谈话的时候他笑容可掬地问我。后来我发现,他可以在面对自己管理的二十几名员工时几乎永远保持耐心和微笑。对一家工程师文化主导的公司而言,这一点也不容易。「你怎么做到的?」我聊天的时候问他,「我就做不到。以前也有人问过我以后想不想转做管理,我觉得对我来说最大的挑战在于,我没法想象我怎么管理我不喜欢的同事。」

「因为我就是在每个人身上都能找到喜欢的地方呀。」格伦说。「我以前也和你一样,年轻嘛,挑挑剔剔的。后来我遇到了我太太,被她逼着软化自己的性子,渐渐地就能做到喜欢身边的每个人了。所以你看,结婚是能改变一个人的。」

然后他凑近我,盯着我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千万别犯和我一样的错误了。」

道别的时候,我让他抛开公司同事评鉴时那些礼貌的建设性意见,告诉我他觉得我工作上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他想了想对我说:你在觉得信息不够充分或者自己对问题了解不够深入的时候,总是倾向于保守地完成自己的份内工作。这是不够的,你得把更多的精力花在领导和协调团队上,你不能觉得担心你懂的不如别人多就不去承担责任。我说:是啊,我意识到这个问题了。我正在一点点克服那种担心暴露自己无知的心态,但这是很难的事。压力越大,越容易本能地保护自己回避他人的指责。格伦说:You know what? Sometimes you are stronger when you put yourself in a vulnerable position.

我想起我已经走了多远,从刚来到纽约时艰难地寻找自己努力的方向,到经历茫然、挫败、犹疑,再到开始站定脚跟的时候决定离开,我不觉得未来清晰可辨,但回头望去,我也毫不后悔我来了这里。

Because you are stronger when you put yourself in a vulnerable position.

在我道别的时候,每个人都似乎要问我一遍,你最怀念纽约的地方是什么?这问题有无数种回答方式。我不会忘记纽约的天际线在东河到哈德逊河之间跳跃,汇聚到世贸中心的顶端,从那里向下看去,楼宇像山峦一样起伏蔓延,笔直的街道切出锋利的沟渠,奶与蜜日夜流淌奔涌。我时常坐在酒吧的窗前看街道上匆促的行人,一个酒保对我说过那是这份工作最惬意的地方——「看着这些人在门外走过实在是太让人放松了」——大腹便便领带只系到腰上第二颗纽扣的壮汉,牵着三条狗画着满面凄苦的浓妆的老妇人,两臂刺青的黑瘦光头青年,一身正装把高跟鞋塞在大手袋里穿着运动鞋赶去坐地铁的年轻金发姑娘。每个人都踢踏起舞,面无表情地带着自己喜怒哀乐的故事出现在彼时彼刻然后消失不见,像是排练很久的合唱在这一刻如约上演。然后大雨倾泻而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勾画出城市的骨骼,帝国大厦的尖顶骄傲地变幻色彩,林肯中心璀璨光华的喷泉窃窃私语,中央车站金色的四面钟下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抬头仰视着蓝色星空的穹顶,那是和真实的天空镜像对称的图案,这样当人们注视着它的时候,他们是在从上帝的视角看到世界。是的,只有在纽约你才能做到这一点。

但是说真的,当一个人怀念纽约的时候他怀念的并非这城市本身,而是他自己的日子。纽约并不定义我们,我们定义自己。

于是我打包启程,穿过河流、山川、丛林、沙漠、暴雨洗过的平原、青草、挂着松萝的橡树、蜥蜴、帆船、沙滩、茁壮的仙人掌,直到和落日一起飞越大海。纽约不会记得我,但没关系,因为我实际上从未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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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E /826.html /826.html#comments Sun, 15 May 2016 04:58:32 +0000 /?p=826 一、

「下面给大家五分钟时间,请大家自发组成四个小组,每组五个人。」导师说。

大家纷乱地起身,椅子哐啷地响。我们走到教室里空旷的一侧,大家彼此对望了片刻,都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站在人群边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发烫,胸口发紧,心脏砰砰地跳动着。信不信由你,「大家自由分组」是我最害怕的事情之一。

这里是一个在欧洲中部乡下为期两天的由公司内部组织的 leadership 培训工作坊。我对这种工作坊素来不太感冒,总觉得这种在导师的带领下被摆布着做各种各样号称培养某些人际关系技能的把戏像是对待小学生一样。即使在小学时我也不太乐意参加这类活动,何况现在作为一个成年人。我总是没法克制自己跳出那个环境冷眼旁观,然后问自己:这有什么意义?这为什么管用?这难道不是在蒙事么?总之很蠢。

但这个工作坊被很多同事盛赞,而且这里的导师们本身也都是公司里的资深工程师同事,不是从外面请来的专门做公司培训的那一类职业培训师。所以我还是来了。

一开始的热身活动很简单,大家介绍自己,随机发言,彼此熟悉。每个人都被标上了一种颜色,这是大家按照事先发下来的材料里的颜色性格分类法给自己选择的:

  • 金色,推崇传统、清晰和可靠性,让人觉得安全。欣赏责任感和秩序,喜欢计划,喜欢列表。追求掌控感。
  • 绿色,追求独立,喜欢抽象思考和科学的态度,乐于研究复杂的系统。根据信息而非感觉做判断。自我要求很高,追求不被控制的感觉。
  • 蓝色,重视人际关系的和谐,容易感知他人的感受,有创意和想象力,会因为冲突而感受到压力,对批评和拒绝很敏感。追求被注视和被喜爱的感觉。
  • 橙色,喜欢灵活性和趣味性,追求享受当下的生活,厌恶枯燥的事情。乐于动手,效率很高,有时过于冲动。希望被崇拜和被奖励。

听起来很像星座的简易版。我在选择颜色的时候想了很久,我和橙色的人很容易成为很好的朋友,但我自己大概不是。我能理解有不少人会选金色,也知道这是离我最远的颜色。至于绿色和蓝色,我在中间游移不定,最后勉强选择了蓝色。

出乎我意料的是,整间屋子里只有三个人选了蓝色。绿色是最多的,其次是橙色和金色。我问导师,这样的分布是正常的么?

导师说,是的,至少在公司里每次活动,选择蓝色的工程师都是最少的,而绿色总是最多的。

这倒很有趣,我想。我能理解为什么大多数人会选择绿色,这确实是大多数工程师最自然的自我分类。但是蓝色的人比较少,是因为总的说来颜色分布就不平均,还是仅仅因为还是这样的人不太容易成为工程师?

无论如何,和我事先想象的不同,开场活动的气氛非常放松。这个工作坊的参与者虽然彼此素不相识,来自不同的国家,但终究是同一间公司的工程师同事,很容易建立天然的信任和亲切感。如果两天时间就这样闲聊过去,其实也挺不错的。

但我马上就被导师打断了幻想。「你们现在已经对彼此有个大概的了解了,请你们自己彼此挑选,组成四个小组吧。」导师说。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变得沉重的声音。这种挑选和被挑选的场合有的人能从容应对,但我不行。

这是从小积累起来的巨大心理阴影。在一个小伙伴们彼此打成一片的年纪里,我总是孤零零地站在边上的那一个。我相信有很多人会记得这种感觉,对小孩子来说这是很难磨灭的记忆。不同的人面对的困境不同,有人是因为长相的因素,有的是家境或者生理条件特殊,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但结果终究殊途同归。如果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无论是念书还是争取老师父母的欢心,总是可以奋力去尝试。可是集体活动不一样,「别人不带你玩」,这是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单方面解决的困难。

而它的影响会在所有这些因素都消失不见的成年岁月里依旧清晰地显现出来,虽然也许外在表现并不明显。一个小时候挨过饿的人长大后即使家财万贯,有时也还是难于彻底摆脱对饥馑的毫无理智的恐惧,别的心理需求也是这样。我长大成人,念书,出国,工作,有足够的自信面对生活中绝大多数问题,有背景各异的好朋友们,在公司和同事相处毫无压力,面对上百人即兴讲话也几乎从不怯场。但这件事不同。

会有人愿意和我一组么?

我站在人群边上,身体僵硬,手掌潮热。也许没人能看出什么异样,但我自己感觉的到。大家已经开始互相交谈了,我该做些什么呢?就这样等着,还是直接转身问问碰巧站在我身边的人?

就在我还没真正镇定下来的时候,一个刚才一直没怎么发言,没给我留下任何印象的小伙子穿过人群径直向我走来。「你好,我叫 Bob,你愿意和我一组吗?」

二、

Leadership 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美国公司工作过的人都晓得,美式职场文化对 leadership 的重视简直到了某种近乎执念的程度。无论是面试还是升迁,它都是重要的评价标准之一,有时候甚至凌驾于其他所有标准之上。所有过来人都会告诉你,仅仅专业能力过硬是不够的,埋头苦干更是不够的,你需要「show leadership」才行。

在极端的情况下,有些人会把 leadership 本身当作一门专业一样来学习,然后觉得这就是自己的一技之长,可以作为夸耀的资本。我有幸确实和一位这样的同事共事过,他的简历里得意洋洋地列举了他如何擅长组织计划,受过丰富的管理学训练,在各种场合都能自然而然脱颖而出成为领导者。当他被调到我的部门的时候,所有人都预期他会成为我们部门的候任经理。但在让他真除这个职位之前,上级决定让他先以普通工程师的身份和我们合作一段时间,事后看来,这是个英明的决定。

很快我们就看出来他所谓的领导力是怎么回事。有一天他把同组的几个工程师招在一起说,我们来计划一下接下来这个大项目吧。

然后他准备了好几种不同颜色的报事贴,在墙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表格,让我们其余所有人把这个项目分拆成一系列子任务,在报事贴上写下预期需要的资源和时间,根据不同的类型分配不同的颜色,然后把它们遵循着一系列复杂的规则贴在墙上的表格里。在耗费了一组人半个下午的时间之后,我们把一整墙花花绿绿的报事贴誊录在一个同样花花绿绿的 spreadsheet 文档里。他满意地说,这就是我们接下来一个季度的工作计划了。

我们后来没有谈论过这件事,当然,也没有人再次打开过那个纸上谈兵的文档。几周之后,他被上级客气地建议去别的组另谋高就了。

这当然不是说,leadership 是个虚无缥缈的幻觉。当一个人确实是个好的领导者的时候,他对团队的激励和对工作进程的推动力量是如此显而易见,几乎是种有形的存在。我的职业生涯里遇到过几位这样的人,有时是作为同事,有时是作为我的上级,那是极为珍贵的学习经历。

但是问题在于,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 leadership 简单归纳为一些明显的行为方式或者性格特征,可以让人按图索骥地模仿。性格当然影响人们的互动,但是一个人的领导力终究并非体现为别人以什么方式和他相处,而是体现于他是否能有效组织起众人的力量来为一个共同的目标服务,至于具体的人际沟通模式则千差万别。我见过的真正出色的领导者各有各的性格,没有谁能套进一个标准的模子里。而且——虽然这样说有点绝对化,但是确实是我的经验——越是一切做派都看起来符合人们对一个好领导者的想象的那些人,很可能实际上越是赵括马谡一流人物。

如果没有普遍的规律,那是什么阻止一个普通人成为好的领导者的呢?

三、

我们很快分好了小组。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被布置了一系列任务,其中一个是这样的:所有的小组需要分工合作,在很短时间里构造出一个满足特定功能要求的组合管道。

真正设计这些管道本身是饶有趣味的任务,但很显然,下面这些非技术性的问题才是真正的困难之处:

  • 需要分配多少人力来真正设计和建造这些管道,多少人力用来交流联络?
  • 需要分配多少资源来测试这些管道?
  • 怎么在不同的小组之间建立有效的通讯?以什么形式通讯?
  • 如何在成员之间分配责任?

这听起来很普通,任何一个在大学里干过学生会职务的人对这些问题都不陌生。但在非常有限的时间里,在组织结构并不明确的情况下,从零开始建构一个合理的框架来处理这些问题,比坐而论道要困难得多。事实证明,即使在场的全都是还算有团队经验的工程师,经历过现实工作中大小项目的考验,在这个时间紧迫的开放环境下也几乎全都手忙脚乱,差点一败涂地。一旦任务上了轨道,每个人都表现的像个出色的 team player,但基本的轨道在一开始并不存在。

这是校园教育和大公司训练最显著的弱点:我们几乎总是依附于既有的人事架构而工作,即使埋头做一颗螺丝钉,也总是可以假定整架机器不会散架。但是这个假设不成立的时候呢?

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这个在一团迷雾中廓清原始组织轮廓的过程定义了 leadership 的意义。它意味着以合适的方式和力度影响团队中的每个人,搭建起团队成员之间的桥梁,从而使得众人的努力得以连接为一个整体。这并不是哪一个人特定的任务——在一个健康的团队中,每个人都可以表现出 leadership——但它确实是一种不寻常的能力。

既然这是一个人际交流的过程,当然会有一系列没有正确答案的困难问题,比方说:

  • 是应该一开始就努力推动自己希望推动的计划,等待别人附和参与,还是应该首先建立众人的共识再行动?
  • 和别人产生争执的时候,如何确保争执不演变为个人摩擦,影响接下来的合作?
  • 当大家没有明显共识又没有人有足够权威拍板的时候,要不要试图打破僵局,以什么方式打破僵局?怎样不让自己的努力导致新的僵局?

诸如此类,不同性格的人会有不同的做法,决定了他们成为什么风格的领导者。但我很快就发现,至少对我来说,还有一个更抽象的问题凌驾于所有这些问题之上:

要以多大的积极性参与到这个过程之中?归根结底,不主动也是一种选择,不是么。

四、

我很快就发现了 Bob 和我的不同之处。

Bob 选择了绿色。也许是我先入为主,我总觉得选择绿色的工程师一般不太喜欢当众发言。但即使在他们中间,Bob 也是相对而言更沉默的一个。和他相比,我在集体面前要聒噪多了。

然而在小组内部则不是这样。在拿到任务之后,我还在心里掂掇各种方案的优劣的时候,Bob 发话了:「我们这么干吧,第一……」

那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好意见,但是确实可以干得下去,当然中间有很多修正的过程,但是我们确实执行下去了。

我很快就意识到,Bob 并不比我更聪明或者反应更快,他只是不觉得说出自己不成熟的意见会有什么问题。我发表一个想法的同时,会自然地首先考虑到这个想法会受到什么反应和对待,从而调整自己发表它的方式,而他似乎没有这个顾虑。我需要付出一定的心理成本来确保自己会被接纳。而对他来说,被接纳只是自己行动的副产品,并不是它的先决条件。

所以我大概确实更偏向蓝色,我想。

蓝色当然不是什么缺陷,就像没有什么星座比其他星座更好——不过射手座确实比其它星座更好——这种粗疏的颜色分类之间当然更谈不上严格的优劣。所有的性格都有它的长处和负担,而且往往只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而已。要享受对世界更丰富的理解,就得承担更敏感所带来的创痛。如果我是别的颜色,也会有别的问题存在。

但是敏感不等于被动和消极。归根结底,成为一个领导者的一个本质前提是得想要成为一个领导者。就像某个篮球教练说过的那样:Winners want the ball.

这不是权力欲。这是行动,以及安全感。

到了第二天下午,我们在导师的带领下彼此评价团队其它成员的表现。出乎我意料的是,有一个队员提到我的发言方式很特别:「你说话太不直接了,有时候我要听半天才明白你想说什么。」我记下了这段话,但是有点困惑。等到散会休息的时间我忍不住问 Bob:「我说话真的很晦涩吗?平时工作里并没有人这么说过我啊。」

Bob 大笑起来:「那是他的问题,他不适应你的风格而已。我觉得你说话很好啊。你记得昨天早上组队的时候我主动去找你吗?我就是因为听了你之前的发言,觉得你一定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所以才在直接走过去邀请你的。」

我当然记得,而且有点感激。他不知道那个惶恐而紧张的时刻对我有什么意义,但我知道。

过了这么久,也许是时候不再把责任推给少年时的经历了。

如果说我在这两天的工作坊里学到了什么,大概是这样的:事实上,任何性格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一个领导者,只要他足够了解和接受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执念、盲点、恐惧,但一个人并不需要有完美的性格才可以领导别人。一个能努力向外推动自己的边界的人,是可以推动世界一点点的。

这篇文章的标题就是这个工作坊的名字,EDGE。

不是缩写,就只是它字面上的意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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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The Jungle Book》的几句话 /824.html /824.html#respond Thu, 21 Apr 2016 03:26:38 +0000 /?p=824

1. 必须看 IMAX 3D 版,必须的。
2. 被那一窝狼萌死了,特别是小狼。
2.5 作为一个喵星铲屎官,完全没想到我会在一部电影里支持大汪星人打败大喵星人。
3. 小正太跑酷很帅啊。
3.5 特别是旁边还有一群小狼陪着跑的时候。
4. 动画技术真是令人震惊,即使作为一个工程师也还是觉得震惊。
5. 不算狼的话,熊画得最好看,猎豹次之,老虎有点像年画。
5.5 说起来还是少年 Pi 里的 Richard Parker 更好看一点。
6. 大猩猩的桥段整个都有点突兀。
6.5 而且怎么说着说着还唱起来了?熊唱歌是情节需要,这里情节又不需要。
7. 有没有人和我一样纳闷连蛇都会说话,为什么猴子们反而不会说话?
8. 看完了才意识到除了母狼和蛇之外整个片子都是雄性,蛇反正也看不出性别。
8.5 总觉得豹子应该设计成雌性才对。
9. 看完了好想再看一遍。
10. 情节并不重要,就看大丛林里动物跑来跑去就好,太!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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