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l « 澳门银河娱乐场_澳门银河官网_澳门银河博彩官方网址_欢迎进入!

Archive for the Category 'Travel'

乞力马扎罗的八天和一夜

Wednesday, July 20th, 2016

「我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来受这个罪啊?」

那是在乞力马扎罗的第五天。我们正在从一个海拔四千米左右的营地向另一个四千五百米左右的营地跋涉。冷、累、脏、喘不上气、紫外线晒得人皮肤发痛,有一个同伴发了烧,另一个正要来例假。「我想吃烤鸭」,有人宣布。

然后我们从腌笃鲜说到卤肉饭。我说我其实想吃方便面,大家一致同意方便面此刻听起来也不错。然后我们开始比较记忆中的纽约餐馆的优劣,仿佛谈论美食可以让人忘记自己正置身于雪山脚下的荒原上。但事实终究是事实,我们仍然需要爬完这一段感觉永远也没有尽头的之字形山路,到达山坳里一片可以搭帐篷的空地,钻进睡袋度过一个寒冷的晚上。并且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好几天。

我在出发前对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心理准备。我知道征服乞力马扎罗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基本上是一个普通人不依赖专业装备所能爬上的最高的山峰——但说实话我并没太多时间细想这事。动身前往非洲的前几天我才刚刚结束了在美国的 roadtrip,一身疲惫地来到燠热的上海,旋即飞回老家办事,在出发前当天才又回到上海。我抓紧飞机起飞前最后几个小时匆匆买了几件高山防寒的衣服(事实证明是不够用的,请别重复我的错误),动身前往机场时身上只有几百元人民币,没有美元和其他外汇,心想大不了可以在当地用银行卡取到一些钱(事实证明取不到,请别重复我的错误),然后近乎毫无准备地登上了飞往坦桑尼亚的飞机。

结果飞机延迟起飞,直到凌晨还孤零零地停在浦东机场的停机坪上。我连日奔波又有时差,狼狈不堪,无法入睡,心事如走马轮转。就在几周前我还住在纽约的公寓里,而此刻我将飞往一片我从未去过的大陆,又很可能会耽误后续的行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在这个出乎意料的夜晚显得格外荒诞的时候,我收到一条信息:

你得有多讨厌我才能做到走了都不道个别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到:

I don’t.

差不多就在这时,信号消失,飞机开始滑入跑道,在黑夜里跃向空中。我不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了没有。

到了坦桑尼亚,克服重重现实困难进入山区,我才意识到在这里登山究竟是怎样一种挑战。我们有向导负责帐篷和食物,但还是得凭自己的身体扛过高原反应,以及高山特有的极端气候。在高原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在这里有没有阳光会让气温上下好几十度,所以中午还可能满身大汗,夜晚就要面对滴水成冰的严寒。差不多每个晚上,我们吃完晚饭就要在黑暗中摸索着爬进帐篷,穿着衣服钻进睡袋瑟瑟缩缩地勉力入睡。如果凌晨要爬出帐篷起夜,就更是对意志力和身体素质的艰巨考验。在高原的血氧含量只有平地的百分之七八十左右,这就意味着任何平凡的动作都忽然变成了心肺功能的巨大挑战,有时候我们爬上十米左右的土坡去大小便,回来就要坐在石头上喘息上十来分钟才能恢复平静,相视苦笑。这在事后想来是很有趣的经验,但当时实在苦不堪言。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我们的水有限,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个人卫生,几天后大家就已经对自己乌黑的指甲缝和油腻的头发置若罔闻,只在吃饭前还坚持设法用湿巾消一下毒,权作心理安慰。但最为挑战神经的也恰恰是这一点:在山里一旦病倒就非常被动危险,即使甘愿放弃行程,要得到救护也很困难,而每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徘徊在健康和病倒的边缘上,基本上是在靠意志力支撑着,因此身体状况的每一点微妙变化都会让人惴惴不安,生怕是某种不详的预兆。我们彼此调侃,加油打气——在山里,我们偶尔也会聊起海明威,但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讨论水泡、便秘、心率和私人八卦——可我们没法回避一个根本的困惑:在四千米的高原上行走已经这么困难,我们怎么可能在最后一个夜晚用不到七个小时沿着最陡峭的一段路登上接近六千米的山顶呢?

终于,在我们的身体机能和心理健康快被逼到极限,大家近乎度日如年地开始倒计时之后,这个夜晚如期而至。白天我们爬上海拔四千六百米左右的大本营,在向导的要求下睡了两三个小时(大多没有睡着),然后在深夜十二点爬起来,穿上我们能穿上的所有衣服,动身登顶。

出乎意料的是,登顶没那么难,至少不如预期那样难。我尽力让自己呼吸平稳,和脚步的节奏相配合,让身体近乎本能地协调前进。深夜登山的人们的头灯在夜晚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在头上和脚下的黑暗里。天上银河静默地闪耀,我不知道时间在以多快的速度流逝,只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步步前进。我能感到我的脚步开始虚浮,胃里空空如也,血糖渐渐下降到令人不适的程度(如果停下来吃能量棒会让周围的人都跟着变得更冷,所以只能忍耐),但或许是直觉,我比任何时候都确信我能登顶成功。

在朝阳的曙色开始抹上东方天际的那一刻,我们走过了最难的一段路,进入了山顶的水平小径。这时的氧气压力已经大约只有平地的一半,但人人皆知胜利在望,没人说话,大脑近乎空白,身体也仿佛失去了现实的感受力,大家在渐渐亮起的天色下默然赶路。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乞力马扎罗的雪。我从没想过在山顶的雪是这样子的,和山下任何角度看来都不同,和想象中也不同。它毫无真实感,静静躺在山路两畔,在天边朝霞的映衬下发出幽暗的蓝光。好像走在梦境里一样。

在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的前一瞬,我们到达了山顶的最高点。

然后我们又花了十个小时和一个夜晚回到山脚下,回到有网络和热水的现实世界里。随着心理开始放松,压抑多时的病痛终于如蒙大赦一般放肆地冒出头来。有的同伴开始浑身肌肉疼痛,有人头痛欲裂,有人皮肤溃烂,而我在山里最后一个晚上胃痛得几乎睡不着觉。但没人在乎这些事,这趟旅程在我们登上山顶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我用手机照了些照片(照相机因为太重并没考虑携带)。但有一幕是手机无法拍摄出来的,那是在第六个夜晚,我在凌晨被冻醒,觉得浑身发冷,脸颊滚烫,身上尽是粘粘的冷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开始发烧,尿意逼着我抖抖索索地爬出睡袋,在黑暗里蜷缩着身体穿好所有的保暖衣裤,尽量不吵醒身边的同伴钻出帐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最后一天而不病倒,不知道最后一段上山的路会有多难,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身处此地,不在纽约,不在上海,不在世界上任何一个熟悉温暖舒适的角落,而是近乎孤立无援地来到这片严酷粗粝的大自然里。

然后我在刺骨的寒意里抬起头,看到了乞力马扎罗山的雪峰顶。在暗夜里山体和天空融为一体,无法分辨,只有山顶的雪映出紫色的微光,仿佛是勾划在繁密星空里的一抹微云在骄傲地闪耀着。

那是我对乞力马扎罗最深刻的记忆。

破碎的镜子

Monday, July 14th, 2014

Peyto 湖是一个隐藏在加拿大落基山脉群山之间的一个冰川湖。每到夏季,雪山上的冰川融水带着被大自然研磨成粉的岩石细末流入湖中,给湖水染上了介于蓝绿之间的仿佛牛奶一样莹润醇厚的色彩。站在旁边的 Bow Summit 上往下看去,一湾碧水横亘在山谷里,被两岸的雪山和山脚下黯绿色的松树林环抱着,沿着山谷延伸到雾气苍茫的远处,湛蓝的天空上阳光透过云彩倾泻下来,又铺了一层清亮的光泽在湖面上。这毫无疑问是罕见的美景,也是班夫地区里最具标志性的景色之一。

我在山顶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回想起在大提顿国家公园的 Signal Mountain 峰顶遥望整个山谷的景色,然后离开了。

我并不想辜负眼前的美景,但在整个班夫之旅中,我都会这样时不时在心里浮现起此前在世界上的其它角落里留下片段记忆,仿佛风景只是个引子,而已经褪色的他日印象才是更真实的存在一样。在 Maligne 湖中央的 Spirit 岛畔,我看到群山怀抱着静谧的湖水,一丛松树骄傲而孤单地站在水面中央,又温和又冷漠。而我脑海中想起的却完全是五年前在德国国王湖见过的仿佛相似但又决然更美的一幕。为什么呢?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我会认为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山水更美,以至于那景色完全压倒了眼前的现实?

它们确实有某些微妙的区别。我还能记得我为什么曾经如此沉醉于国王湖,以至于一直觉得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地方。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因素之外,重要的是我对国王湖和阿尔卑斯山脉的地理和环境都只有模糊的了解,当我在湖心看着远方的群山的时候,那道天际线背后是一片巨大的未知。那风景本身像是从我熟悉的世界中隔离出来的一个失落了坐标的独立的角落。它那么美,而看不见的部分——湖水的尽头和群山的影子——仿佛更美。

说来奇特的是,尽管我在德国的时候远比现在要伤心低落得多,但我仍然对未知的世界期待更大,也更敏锐地回应着大自然给我的诱惑和挑战。五年后,当我站在班夫的雪山脚下时,却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一个封闭的时空里打转一样,每一幕景色都指向过去,而非未来。我反复想起我的生命里曾经发生过的事,而新的经历并未增添任何新的意义。我千里迢迢从美国东海岸来到加拿大西部的山脉里,轻车熟路地预订行程,安排路线,爬山涉水,摄影购物,除了写下到此一游的成就感之外,还能送给自己什么礼物呢?

该改变了,我想。该循着陌生的声音和方向来打破自我循环了。

「马可·波罗回答说,人在远方城市的陌生环境中愈是觉得迷失,对于途中所经的其他城市愈能了解;然后他回溯旅程的各个阶段,开始认识他最初启航的城和年轻时熟悉的地方、家乡的环境以及他在威尼斯度过快乐童年的一个小广场。这时候,忽必烈提出一个问题,打断了他的话头,问题大约是:你向前走的时候总是别转头的吗?或者,你看见的东西总是在你后面的吗?又或者是,你的旅程总是在旧日时光里的吗?」

是的,当我在夜色里站在 Louise 湖畔,望着湖水里残月的倒影在波光中破碎时,我是把自己完完全全浸泡在了漫漶不清的旧时光里。我会被困在这里么?至少在那一刻看起来,它像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一样。

在世界的另一头

Monday, August 12th, 2013

凌晨五点时,我坐着城际长途公交车到达了 Titicaca 湖边的 Puno 城。因为时间太早,旅馆还没有可以入住的房间,我只好寄存下行李离开旅馆,先在 Titicaca 湖边看罢日出,然后带着相机在黎明中尚在沉睡的城市街道上随意闲逛,看着它在晨光中一点点明亮起来。Puno 其实与其说是个城市不如说是个镇子,它杂乱无章地沿湖而建,只有极少的红绿灯,大部分街道狭窄肮脏,两旁都是破败凋敝的砖瓦房。我又困又累,又刚刚完成了这趟秘鲁之旅最重要的一部分(Machu Picchu),看着这令人提不起半点兴致的市容,真有一种即刻改机票飞回纽约的冲动。

从在 Lima 下飞机的一刻起,到 Cusco,到 Scared Valley 里的那些小村庄,我所见到的秘鲁一次又一次让我觉得这实在是个令人很难喜欢——或者说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喜欢——的国度。当然,Machu Picchu 相当不赖,其余的印加遗迹虽然不如墨西哥的玛雅金字塔壮观,总也还能够支撑起一次旅行。但除此之外,那个真正属于现代秘鲁人的秘鲁就显得实在乏善可陈。当我坐在除我之外都是本地人的长途巴士上,听着千篇一律的拉丁美洲流行歌曲,摇摇晃晃地行进在尘土飞扬的荒芜乡间时,我甚至对我所见到的生活产生了些许怜悯之情。世界当然不应该只有一种标准,也不必处处都有麦当劳和星巴克,但总应该不这么荒芜,总应该有某种「意思」才对吧。

在飞来 Lima 的飞机上我一口气读完了《枪炮病菌和钢铁》这本已经在书架上放了太久的书。作者 Jared Diamond 试图回答的是这样的问题:不同大洲上的古代文明,为什么发展速度截然不同,以至于当他们不幸而不可避免地相遇时,一方(欧洲)同另一方(美洲)的差距之大使得一百多个西班牙流氓可以在孤军深入毫无后援的情况下一手推翻整个印加帝国。作者的回答总结起来是:这并不是因为美洲原住民比较笨或者素质比较低,而只是由于一些地理上的劣势才使得他们无法迅速发展自己的文明。这些优劣条件根植在一万年前人类首次踏足美洲大陆的时期,在文明的童年时期就已经注定,而余韵波荡至今,奠定了今日世界穷富强弱的格局。书本身当然极有意思,论证也颇为充分,但是当我真正走在当年印加帝国的首都 Cusco 的中心地带,看着这个昔日号称南美洲最大的城市沦落为高原上的一个干燥枯黄的破败小镇,不禁暗自琢磨:如果我是这片被荒谬命运捉弄的大陆上的文明后裔,我读到 Diamond 这本书不知会有何感想。

曾经是古都的 Cusco 尚且如此,比它又小上许多的 Puno 就更不待言,从湖边回望过去,粗糙不堪的砖瓦平房密密麻麻地在山腰蔓延开来,像是个巨大的不知存在意义为何的蚂蚁巢穴。太阳初升的时候,街道上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在街边摆摊卖早点的摊贩们推着车子走在街上。身边偶尔会有电动三轮车歪歪扭扭地驶过。街道两旁的墙皮斑驳陆离,积满年代久远的灰尘和可疑的油腻。偶尔传来卷闸门被拉起的声音——这是我小时候听惯的,但在美国很久没听到过了——一个男人睡眼惺忪地把一盆脏水泼到人行道上。一个穿着当地传统的毛衣毛裙的矮胖老太太吃力地推着三轮车过马路,车子上捆着一大堆包裹和几个塑料板凳,板凳在她正要走过街心时滑落了下来滚到一边。她要去捡起凳子时,三轮车又沿着马路滑向另一侧。我连忙跑过去帮她把板凳拾了起来,她咕哝了一句我甚至听不出是不是西班牙语的句子,我们各自走开。

这是再庸常无比的生活,和印加遗迹,和旅行者的外汇,和 Titicaca 湖的胜景都全然无关的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这一瞬间是如此普通,以至于当我的心境悄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只是骤然间发现了一个事实:这些景象恍然间让我回忆起童年时的西安。街头的市井烟火,人们脸上惫懒而忍耐的表情,隐藏于混乱之中的勉强够维持一个社会运转的微妙秩序——如果把街道两旁的西班牙文都换成中文,这一切都可以毫无困难地投射到我对故乡的印象里。

这并不是说中国和秘鲁并无不同。在 Diamond 的书里,中国是作为幸运的例子之一被列举的。和两河流域一起,黄河流域孕育了人类最早也最辉煌的农业文明。尽管后来也曾经屈服于欧洲的坚船利炮,但是牢固的先发优势使得中国人的命运同美洲原住民究竟迥然相异。在印加帝国还在用结绳记事,还没有发明轮子的年代,中国人已经画出了清明上河图。当我面对普通秘鲁居民灰头土脸的贫瘠生活时,我所产生的那种极为政治不正确的心理上的优越感的来源并不是我的生活更富裕,而是我觉得我的生活更有意义和色彩,我所安身立命的那个历代层叠出的身份认同更「好」。

但是在那一瞬间照亮我的心头的连接着地球两端的相似感提醒着我,一个普通的秘鲁边境村镇居民和一个普通的中国西部小镇百姓面对的是同一种日常劳作活的艰辛,付出的也是同一种坚韧不拔的努力,而没有一个曾经写出过「玉露凋伤枫树林」的祖先并不是他们的错。生于一个典章文物灿然大备的国族是一种额外的幸运,而除此之外,更本质的生活事实上别无二致。

接下来在 Puno 的两天时光其实相当惬意。这里的古迹当然不如 Cusco 丰富多彩,湖景也只是中平,但脚步放慢之后,就觉得这部分旅程并不比此前围绕着 Machu Picchu 的几天更缺少滋味。离开 Puno 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我坐在中心广场边上的咖啡馆里就着 Pisco Sour 读完了后半本《百年孤独》。然后当晚坐上飞机一路飞回纽约,秘鲁之旅就此结束。

我仍然很难说自己喜欢拉丁美洲,但是我每次来,这里也确实都未曾让我失望过。我从未想念过这里,但我当然还会再来的。